安如少年初如梦

如果前方是阴影,那是因为背后有阳光

 

【旌奚】今夜月明人尽望

母亲节小短篇,希望每个全天下每个母亲能平安康健,开开心心。


待林奚描完图样,月亮已经悄悄挂上了树梢,林奚伸个懒腰,揉揉酸痛的肩膀,突然感觉周围比素日里清静许多,许是她太专注了,连他出去都未曾发觉。她很少夸奖萧平旌,但心里明了自家夫君的武艺,当世可与之匹敌者寥寥无几,可眼看着天色已晚,房屋中却静悄悄地没有一点生气,她有些孤独,有些担心萧平旌,也为自己习惯他的吵闹而好笑,诸多心思搅在一起,她也静不下心来,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,推开房门,准备去寻找她不见踪影的夫君。


天朗气清,没有乌云遮蔽,月光洒满庭院,院子中的桂花树投下斑驳的影子,万籁俱寂,鸟儿陷入了深沉的梦乡,林奚站在台阶上,欣赏着美景,顿时觉得一整日在案牍前的压抑、辛劳一扫而空,心旷神怡,她呆滞了片刻,想起来正事了,低头一看,嗬,台阶下坐着的不正是萧平旌吗?


他正抬头望月,一言不发,林奚有些心疼他,结璃多年,他已然找回少年时的欢快潇洒,他会像当年在济风堂一般,一边帮她干活,一边调笑于她,她虽时常因为羞涩不予理睬,心中还是无比愉悦的,但有些伤痛是难以忘却的,它们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裂开,渗出淋漓的鲜血,她不善于安慰他人,尤其面对自己最亲的人——她的夫君,有时她找不出合适的言辞,至少她可以陪在他身边,让他不必像从前在甘州一样,似一只孤独的狼默默舔舐自己的伤口,她与他共同感受。


林奚轻轻坐在他身边,柔荑握上他因习武而略带薄茧的手,与他十指相扣,夜风吹过,撩起她几缕发丝。半晌,萧平旌幽幽说道,“林奚,我想起母妃了。”


“恩?”


“小时候,这样好的夜色里,母妃会准备好一些我爱吃的点心,然后一家人在院里赏月,我多半是狼吞虎咽,把点心吃个精光,然后和大哥大嫂打打闹闹,母妃会和父王聊聊天,他们时不时会笑出声来,我能感受到父王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,不用像平日里处理军国大事那样板着脸。后来我上琅琊山学武功,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家,与母妃相见的次数也越来越少,我个头越来越高,母妃一年比一年憔悴,她的话不多,每当年夜饭看到我大快朵颐时,她会笑得很开心,眉毛弯弯的,现在想来,那大概是她一年里深切的期盼吧,只有那个时候,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,父王、大哥和我会赶回家里,点上灯笼,放些烟火,团团圆圆地吃一顿饭,也许过不了几天我们就会各奔东西,但这片刻的欢乐就是她漫长等待的全部意义。”


“后来有一天,父王来信说母妃病重,我就跟发了疯一样往家里赶,一路上也不知道跑死了几匹马,后来大哥说,母妃一直坚持着,就是为了见我最后一面。我看着她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,我趴在床头,心宛如刀割,我不断地颤抖着,紧咬着嘴唇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”


“林奚,如果母妃知道我真的娶到了你,她不知道该有多么开心,她很疼爱我,素日里不会对我疾言厉色,她唯一一次对我发火,是因为我险些弄丢银锁,她一直说啊说啊,直到她走的时候,也在叮嘱我有个姑娘对我是与众不同的,是理应我去呵护的,银锁不止代表着婚约,更是一份情谊,无论何时,我都不能忘记......”


“那是我第一次失去至亲,我呆呆地跪在小祠堂里,我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,我醒来后发现她还在,可以和她聊聊我在琅琊山的趣事,可以吃她亲手做的糕点,可惜这是真的。小时候,父王让我跪祠堂,如果母妃在,我还会反驳几句,后来我习惯了一个人在寂静的夜里,跪在小祠堂里,知道夜尽天明,然后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,那个前来叫我起身,为我准备好宵夜的人已经离开了,可我什么都不能说,因为大哥、父王一样痛苦,我们得学会适应许多,比如回家时少了一个人的关切,又比如四个人的年夜饭,渐渐变成两个人,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,而家,已经不存在了......”


“平旌.....”


“我没事,”萧平旌笑笑,“只是看到这么好的月色,不由得想起许多人罢了,其实不应该提这个的,你所承受的比我更多,其实我没什么可抱怨的,我已经足够幸运了。”


林奚的螓首靠在萧平旌肩头,轻轻说道,“没有什么该提与不该提,父亲战死疆场这是事实,我能够坦然地面对,我只是有些心疼母亲罢了,自从知道父亲的死讯后,她的精神越来越差,日日缠绵病榻,也真是因为这个,我下定决心修习医术。在我的印象里,过年与平日也没有什么分别,我忙着为母亲熬药,照顾她的起居,没有心思考虑那些,母亲离开以后,就更简单了,过年无非是我和师父还有几个师兄弟吃一顿饺子,然后我继续学习医典,第一次体验过年的气氛,还是在咱们成婚那年,现在想想,那么多年,一个人也就挺过来了,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,大约是嫁给你以后渐渐习惯了这些俗世的喜悦吧......”


“林奚,抱歉,如果我早点和你说清楚,而不是逃避、迁怒、怨怼,也许我们就不会蹉跎这么多岁月了,我太幼稚,你对事情至亲的滋味的了解是我的千万倍,而我却......你当时该有多么难过啊.......我对不起你,也对不起母妃的教导...”萧平旌霎时间泪如泉涌,打湿了林奚的衣衫。


“没关系,平旌,”林奚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,微微一笑,流下两行清泪,“这一切我心甘情愿,我理解你的感受,也相信你会想我,你若能理解我,那自然最好,若是不能,那得失既定,我也不必强求。你现在能明白我那时的感受,我已经很开心了,只是,”她顿了顿,“我本来已经习惯孤独,你突然闯入我的生活,不知不觉间我嫁给了你,习惯了你吵闹的声音,习惯了你在我身边,恐怕我现在承受不了你离开了......”


“我会一直陪伴着你的,若非死别,绝不生离。”萧平旌抱紧林奚,“如果有来世的话,我还要娶你,白头到老。”


“恩。”


“我们还要生几个孩子....”林奚捏捏他的耳朵,嗔道,“谁要给你生孩子?”月光照耀下,萧平旌发现娇妻早已面若桃花,她又是害羞了。


“好好好,不说了,咱们呀,就替逝去的亲人,好好欣赏这一轮明月吧,也算不辜负这美景。”萧平旌把林奚抱到自己腿上,双手揽着她的腰肢,在她耳边轻轻说道。


那天是景美还是人美,萧平旌说不清,当多年后,他们的孙子辈在院子里嬉戏时,萧平旌总会与林奚谈论起那个神奇的夜晚。